纪实一则

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我背着书包匆匆赶往学校。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一位穿着褪色蓝布衫的老爷爷正弯着腰,用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。扫帚划过地面发出“沙——沙——沙”的轻响,像一首不紧不慢的晨曲。

我每天路过这里,总能看见他。起初只当是寻常环卫工,直到上周三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才真正记住了他的样子。那天放学时乌云压顶,雨点还没落稳,风已把校门口几只空塑料袋卷得满地打转。我缩着脖子刚走到槐树旁,就见老爷爷快步上前,一手拽住被风掀翻的垃圾桶盖,一手迅速将散落的垃圾拢进桶里。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,蓝布衫肩头湿了一大片,可他顾不上擦,只把扫帚横在桶口挡风,又踮脚把一张被水泡软的告示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,仔细叠好塞进怀里。

后来听门卫师傅说,这位老人姓陈,七十有二,本该在家安享晚年,却坚持来校做义务保洁员,一干就是八年。“他儿子在外地教书,每年回来都劝他歇着,他总摆摆手:‘树还在长,路还得扫,我手脚还利索。’”师傅说话时,目光望向远处——陈爷爷正蹲在花坛边,用小铲子一点点抠出砖缝里的杂草根,动作缓慢却格外认真。

上个月校园文明督导周,我们班负责记录“身边微光”事迹。我和同学商量后,悄悄拍下他清晨扫地、雨中护桶、午间帮低年级学生扶起倒下的自行车等几个片段,做成一张手绘海报贴在班级墙报栏。没想到第二天课间,陈爷爷竟站在我们班门口,手里拎着一小袋洗干净的山楂果,笑呵呵地说:“孩子们费心啦!果子是院里那棵老山楂结的,酸甜正好,润嗓子。”他布满皱纹的手递过来时,我看见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青苔的痕迹,那是刚才在花坛边留下的印记。

如今,每当我经过校门,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。那把旧竹扫帚依旧在晨光里起落,扫去浮尘,也扫开我心里某些模糊的认知——原来所谓平凡,并非无声无息;所谓坚守,也不必惊天动地。它就藏在一弯腰的弧度里,藏在风雨中伸出手的刹那,藏在七十二岁仍记得给少年送山楂的温柔里。

纪实不是非要写惊涛骇浪,有时最真实的光,恰恰落在日复一日俯身拾起的那片落叶上。它不耀眼,却足以让一个少年,在成长的路上,学会低头看路,也抬头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