讨厌的苍蝇
夏日的午后,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一样黏稠地铺满书桌。我正伏案写作业,笔尖沙沙作响,窗外蝉声如沸,屋内却忽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——一只灰褐色的苍蝇,嗡嗡地撞在玻璃窗上,又倏地飞来,在我耳畔兜圈,像一架微型轰炸机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
它并不大,却格外“敬业”。刚赶走,转眼又贴上我的作业本;挥一挥手,它灵巧地悬停半空,仿佛在嘲笑我的笨拙;我抄起课本想拍,它却早有预感,“嗖”地掠过我的鼻尖,停在墙角那块早已干涸的西瓜渍上,细足轻快地搓着,仿佛在享用一顿丰盛的下午茶。我盯着它,越看越觉得讨厌:翅膀薄得透光,却总在不该响的时候嗡个不停;复眼里映出无数个我,可它从不照见自己的丑陋;明明一身病菌,偏爱往饭菜上落、往伤口边钻,还总爱在人最安静时,突兀地撞向灯罩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人一颤。
可就在我又一次举起书本,准备给它“终极审判”时,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——那里趴着一只更小的苍蝇,翅膀残缺,腿脚微颤,正艰难地爬向一道斜射进来的光束。它爬得很慢,却执拗地朝着光的方向挪动,哪怕几次滑落,又固执地攀上来。我怔住了,手慢慢垂下。原来,它并非生来就令人厌弃;它只是太小,小到连自己的影子都驮不动;它只是太弱,弱到连一缕风都能将它掀翻;它只是太普通,普通得连名字都只叫“苍蝇”,没有诗意的别称,没有被歌颂的资格。
晚饭时,奶奶端来一碗绿豆汤,轻轻搁在我手边:“别总打苍蝇,它们也是找活路呢。”她说话时,眼角的皱纹舒展着,像晒暖的旧书页。我低头喝汤,清甜微凉,忽然想起生物课上老师讲过:苍蝇的幼虫能分解腐物,是大自然的清洁工;它的复眼结构,曾启发科学家设计广角镜头;甚至它的飞行原理,还为微型无人机的研发提供了灵感……原来,我们嫌恶的,未必是它本身,而是它闯入我们生活节奏的方式;我们厌恶的,或许也不是那只苍蝇,而是那个被琐碎搅扰、失去耐心的自己。
夜深了,我推开窗户。晚风拂面,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。那只苍蝇不知何时已悄然飞走,窗台上只余下一点微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我忽然明白:世界从不因我们的喜恶而改变模样,真正需要清理的,有时不是窗上的污点,而是心上那层自以为是的尘埃。讨厌一只苍蝇,容易;理解一种存在,却需要俯身去看清它微小的挣扎与真实的分量。
合上作业本,我轻轻关好纱窗——既不让它进来,也不急于将它消灭。有些生命,不必喜欢,但值得尊重;有些讨厌,不必根除,但可以放下。毕竟,真正的成长,不是把世界擦得一尘不染,而是学会在纷扰中,保有一份清醒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