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礼赞
夏日的荷塘,是大地最清亮的一只眼睛。我每每驻足塘边,总见一池碧水之上,亭亭玉立着无数荷花,粉的如霞,白的似雪,瓣瓣舒展,不争不抢,却自有不可逼视的庄严——这哪里是花?分明是一支支擎向天空的素洁烛火,在暑气蒸腾的世间,默默燃烧着清芬与风骨。
初夏时节,荷叶尚小,浮在水面如一枚枚青钱,偶有蜻蜓点水而过,漾开圈圈微澜。此时的荷花还蜷在尖尖角里,裹着淡青色的苞衣,像未拆封的信笺,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。待到盛夏,荷茎拔节而上,挺直如笔,托起硕大的圆叶,叶面凝着晶莹水珠,滚来滚去,却不肯沾湿半分叶脉——原来叶表覆着一层天然蜡质,水来即走,尘至不染。古人说“出淤泥而不染”,岂止是花?整株荷花,从根茎到花蕊,都活成了一种拒绝同流的清醒。
最令我动容的,是荷花凋谢的姿态。它不似桃花零落成泥,也不像梨花委地成阵,而是花瓣一片片从容退场,次第飘落,姿态端然;莲蓬日渐饱满,由青转黄,低垂下来,仿佛把所有喧哗都让给了果实,把所有荣光都献给了种子。外婆曾告诉我,莲子心极苦,却可入药清心降火;藕断丝连,并非软弱,而是生命在断裂处仍执着维系的韧劲;就连枯荷,在寒塘中亦不折不倒,瘦影横斜,静听雨打残叶——那沙沙声,是衰败的余韵,更是来年新生的伏笔。
去年暑假,我随校史馆老师整理老照片,偶然翻到一张泛黄的毕业照:1953届校友站在校园荷塘边,衣衫朴素,笑容清澈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楷:“荷之德,在洁其身,更在实其心。”老师轻声解释:“当年几位老师被下放农村,临行前在塘边栽下几株藕苗,说‘根在泥里,心向光处’。后来他们平反归来,荷塘已蔚然成片。”我怔住,忽然懂得:荷花礼赞,赞的何止是花形之美?它赞的是人在混沌中持守本心的定力,是在重压下依然向上生长的倔强,是繁华落尽后甘于沉淀的沉静,更是将苦寒酿成滋养的慈悲胸怀。
归家路上,晚风拂过面颊,仿佛还带着荷香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君子之风,并非要人避世独清,而是如荷一般,在人间烟火里扎根,在时代洪流中抽枝,在风雨扑面时展瓣,在岁月更迭中结果——既不因淤泥而自惭,亦不因盛名而自矜。它只是静静开着,用整个生命证明:洁净不是逃离,而是选择;高洁不是孤傲,而是担当。
荷塘无言,年年岁岁,以花为信,以叶为章,以藕为墨,在时光的宣纸上,写下一首无声而浩荡的礼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