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的我

书桌抽屉最深处,静静躺着一本褪色的相册。翻开泛黄的纸页,一张照片悄然滑落——那是五岁的我,站在老家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穿着印着小熊的红裙子,手里攥着半块化了的冰棍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嘴角还沾着一点奶白的奶油。

照片里的我,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,贴在额角,脸颊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微红,脚上那双凉鞋带子松垮地系着,一只鞋带甚至垂到了地上。背景里,槐树浓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,在我小小的身影上轻轻跳跃。那时的我,世界很小:小到只装得下一棵树、一根冰棍、一声外婆唤我乳名的温柔呼唤。

我常常凝视这张照片,仿佛能听见蝉鸣如沸,闻到槐花清甜的气息,触到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烫的温度。可更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照片背面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囡囡五岁,第一次自己爬上槐树杈摘花,摔了一跤,哭完又笑。”——原来那看似无忧无虑的笑容底下,也藏着一次笨拙的攀爬、一次真实的跌倒,和一次更快的站起。童年并非只有糖霜,它也裹着微涩的籽,只是当时的我,只顾着尝甜。

如今再看照片里的我,忽然懂得:那被阳光镀亮的侧脸,不只是稚嫩,更是一种未经世故打磨的坦荡;那攥着冰棍不肯松手的小拳头,不只是贪吃,更是对喜欢之物毫无保留的热忱;就连那歪斜的鞋带,也像极了生命最初不讲章法却蓬勃生长的姿态。原来成长不是把“小时候的我”丢掉,而是把那个赤诚、好奇、敢摔敢笑的小小身影,悄悄请进心里,成为我面对风雨时最沉静的底气。

前些天整理旧物,我又翻出这张照片。窗外正飘着初雪,而我的书桌上摊着物理试卷和未写完的英语作文。我轻轻抚平照片一角微卷的边,忽然笑了——照片里的我仰着小脸望向天空,而此刻的我,正低头写着关于“光的折射”的习题。时间推着人向前走,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:比如对世界的好奇,比如跌倒后拍拍灰继续走的本能,比如在平凡日子里,依然愿意为一朵云、一句诗、一道解出来的题,真心实意地弯起嘴角。

合上相册,我把它放回抽屉深处。那张照片并未封存过去,它像一枚温润的种子,落在我心田。每当脚步稍沉,我便想起槐树影里那个攥着冰棍、笑出眼泪的小女孩——她提醒我,所谓长大,不是变得世故坚硬,而是让最初的光,穿过岁月的枝叶,依然能照亮脚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