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树
老家屋后有一排杨树,高大挺拔,像一队沉默的哨兵,年年岁岁守着那方小小的院落。春天刚冒芽,夏天便浓荫如盖,秋风一起,叶子便簌簌地翻着银白的背面,冬天则擎着光秃秃的枝干,在清冷的天空下划出倔强的线条。它们不似柳树婀娜,不如梧桐华美,却以最朴素的姿态,在我记忆里扎下了最深的根。
小时候,我常仰头数杨树的枝杈。树皮上布满菱形的裂纹,摸上去粗粝而温厚,像爷爷布满老茧的手背。夏日午后,蝉声如沸,我和弟弟躲在树荫下写作业,纸页被风掀得哗啦作响,树影在本子上轻轻摇晃,仿佛也跟着我们一笔一画地默读。偶尔有杨絮飘来,毛茸茸地沾在睫毛上,痒痒的,我们便咯咯笑着去追,追着追着,就跑进了整片明亮的阳光里。
杨树长得极快。记得十岁那年,父亲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下我的身高线;十二岁再看,那道浅痕已被树皮裹住大半,只余一道微凸的印迹——树在长,我也在长,只是树把岁月吞进年轮,而我把光阴写进日记本里。后来家里翻修院墙,砍倒了一棵最老的杨树。锯末纷飞中,我蹲在断口旁,看见一圈圈细密的年轮,像凝固的涟漪,又像无声的年轮日记。父亲说:“杨树心直,木实,做檩条最牢靠。”我伸手抚过那温热的新茬,忽然明白:原来最沉默的树,也把一生都站成了担当。
去年寒假回家,发现屋后新栽了几株小杨树苗,细瘦却笔直,顶着寒风微微颤动。我蹲下来,学着父亲的样子,用土轻轻围住根部,又浇了一瓢水。水渗下去,泥土变得黝黑湿润,小树苗的嫩芽在风里轻轻点头,像在应答一个久违的约定。那一刻,我忽然懂得,杨树从不曾只活在土地里——它活在爷爷弯腰扶犁的脊背上,活在父亲扛起木梁的肩膀上,也活在我俯身培土的掌心里。
如今,每当我伏案读书至深夜,窗外偶有风过,树叶沙沙轻响,恍惚又回到那个蝉鸣喧闹的夏天。杨树无言,却把坚韧刻进年轮,把荫凉铺满童年,把生长的力量悄悄递到我的手心。它不争春色,不慕浮名,只是向下扎紧根须,向上伸展枝叶,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,站成一种朴素而恒久的姿态——原来所谓成长,并非要长成别人眼中的风景;而是像一棵杨树,在风雨晴晦中,始终记得自己为何而立,又为何而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