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瑟相和
琴瑟相和,本是古乐中两种乐器的合奏之态:琴声清越,瑟音浑厚,一高一低,一刚一柔,彼此呼应,不争不抢,方成天籁。古人以此喻夫妻和睦、朋友同心、君臣协力,乃至万物共生之道。原来,“和”不是千人一声,而是各守其位、各尽其美,在差异中寻得默契,在互补中达成圆满。
记得初学书法时,我总爱临摹老师写的“静”字。老师却让我先练“和”字。我一笔一画写得工整,可老师摇头:“太板了,像木头搭的架子。”后来他铺开两张宣纸,一张由我写,一张由他写,再将两幅字并排贴在墙上。我的字笔锋锐利,结构紧凑;他的字则舒展圆融,气韵绵长。老师说:“你看,你的‘禾’旁如青竹挺立,我的‘口’部似清泉缓流——单看各有神采,合在一起,才见‘和’的呼吸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所谓相和,并非要削足适履,而是让不同的质地彼此映照,让各自的生命力自然流淌,终成一幅有温度的画卷。
班级排演课本剧《鸿门宴》,我自荐演范增,同桌小舟主动请缨饰项羽。排练时我们常起争执:他觉得项羽该豪气干云,我坚持范增须沉郁顿挫;他挥剑如风,我拂袖似云。导演老师没有打断,只让我们对坐半日,听一段古琴与瑟的合奏录音。曲毕,小舟轻声说:“你刚才念‘竖子不足与谋’时,尾音压得极低,像瑟弦震动后的余响……我若在此刻收剑停步,是不是就接住了你的‘余响’?”我们相视而笑。后来演出,当范增愤然离席,项羽凝立不动,满台无声,唯有灯光缓缓流转——那片刻的留白,竟比千言万语更显悲凉。原来真正的相和,是懂得何时发声,何时静默;是相信对方的声音自有分量,不必覆盖,只需托举。
放学路上,银杏叶簌簌飘落。我抬头看见枝头新结的青果与将谢的黄叶同在,风过处,果影摇曳,叶影婆娑,光影交错,竟分不清谁在衬托谁。琴瑟相和,何尝不是如此?它不在消除差异,而在珍视差异;不在强求一致,而在学会倾听;不在消解个性,而在成就彼此。当琴声不惧瑟音的厚重,瑟音亦不掩琴声的清亮,天地间便有了生生不息的回响。
人生行路,我们终将遇见无数个“他者”:师长、同窗、家人、陌路……愿我们少些独奏的执念,多些合奏的诚意;不以己之声盖他人之调,而以己之韵应他人之节。纵使音色各异,只要心存敬意,耳怀谦和,指尖微动,弦上生风,那最朴素的和谐,便已在人间悄然成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