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绳子
老家屋檐下,常年挂着一捆稻草绳子。它灰黄干涩,粗细不均,还带着几缕未褪尽的青色,像一段被时光遗忘的旧日子。
小时候,我总嫌它丑。别的孩子腰间系着彩色皮筋或印着卡通图案的布带,而我奶奶却偏爱用这稻草绳子扎我的小辫子,或是捆我的书包带。绳子扎在手腕上,刺刺痒痒,有时还磨出几道浅红印子。我撅着嘴抱怨:“奶奶,这绳子又糙又土,人家都用新式的!”奶奶只是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一边搓着新绳子,一边说:“稻草不娇气,晒不坏、淋不烂,断了还能接,接了还能用——人啊,也得学它这点韧劲。”
那年夏天暴雨连绵,我家后院的老梨树被雷劈断了一根粗枝,倒伏在菜畦上。父亲和叔叔们忙着清理,我蹲在泥水里捡拾散落的梨子。忽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进积水的沟里,书包甩出去老远,语文课本全泡了水。我手忙脚乱捞起书,纸页软塌塌地粘在一起,字迹晕开成一片片淡蓝的云。我急得快哭了,奶奶却什么也没说,只默默取下檐下的稻草绳子,撕开几股,细细捻成更柔韧的细绳,再把湿书页轻轻摊开,用草绳小心夹住书脊,悬挂在通风的廊下。三天后,书页干了,虽皱如秋叶,字却清清楚楚。奶奶指着绳子说:“你看,它没力气托起整本书,可肯一点点托着,就不让学问沉底。”
去年冬天,奶奶病倒住院。我去病房看她,她瘦得厉害,手上插着针管,却仍用枯瘦的手指,慢慢拆开一小把稻草,一下、两下……试着编个小小的草环。我握住她的手轻声问:“奶奶,还编它做什么?”她喘了口气,目光温软:“怕忘了怎么编。这手艺一丢,人就容易忘本——稻草是土地生的,绳子是手心暖的,牵着它们,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。”我鼻子一酸,低头看见自己腕上还戴着去年她编的草环,早已褪成浅褐色,却依旧柔软结实。
如今,我书桌抽屉最底层,静静躺着一小截稻草绳子。它不再用来捆物、扎发,也不再承担重量;但它在我心里,已悄然系住了许多东西:是雨天廊下悬着的课本,是病床前微颤的指尖,是土地与手掌之间无声的约定。原来最朴素的绳子,未必能缚住风雨,却足以系住一个人成长的来路与归途。
稻草绳子很轻,轻得风一吹就晃;可它又很重,重得让我每次低头看见它,就想起自己脚下的泥土,和泥土之上,那弯腰俯身、把日子一寸寸搓紧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