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呵护
爷爷的呵护,不像春雨那样细密无声,也不似夏日骄阳那般炽烈张扬,它更像冬日里一盏暖黄的小油灯,在我记忆的角落静静燃着,不刺眼,却足以照亮整个童年。
小时候住在老屋,青砖灰瓦,院角有一棵高大的枣树。每到初秋,枣子青里透红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。爷爷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就搬来竹梯,踩上去轻轻晃动树枝。枣子便“噼里啪啦”落进他铺在地上的旧蓝布单里。我踮着脚在下面接,有时被砸得缩脖子,他便笑着蹲下来,用粗粝却温热的大手揉揉我的头发:“傻丫头,躲远些,爷爷给你挑最甜的。”他挑枣从不用眼睛,只凭指尖一捏、一掂,便知软硬甜涩。挑出的枣子洗净晾在竹匾里,阳光一照,泛着蜜色的光。我偷吃一颗,酸得皱脸,他却不恼,只把一颗熟透的递过来:“心急吃不了甜枣,日子也一样——得等,才香。”
上小学后,每天清晨爷爷送我上学。他骑一辆掉了漆的二八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块厚棉垫,还特意缝了两个小布兜,一边装我的书包,一边放我的午餐盒。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,颠簸得厉害,他总把腰弯得很低,替我挡风。有次突降冷雨,他脱下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裹住我,自己只穿一件薄绒衣,雨水顺着他的银发流进脖颈。我在后座紧紧搂着他宽厚的腰,听见他胸膛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声,像一面被风吹响的老鼓,一下一下,踏实而坚定。到校门口,他掏出怀里的搪瓷缸,掀开盖子——姜糖水还冒着热气,他搓着冻红的手说:“趁热喝,别感冒,爷爷等着你放学。”
去年冬天爷爷病倒了,住进县医院。我去探望,看见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,瘦得颧骨高耸,可一见我,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,又怕吓着我,只朝我招手,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。打开是几颗干枣,颜色深褐,表皮微皱,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。“自家晒的,没加糖……你尝尝,还是那个味儿不?”我含着枣子点头,喉咙发紧,那甜味混着一丝微苦,在舌尖慢慢化开,像极了那些被他默默藏进岁月里的疼爱——不喧哗,自有力量;不浓烈,却入骨入心。
如今老屋的枣树还在,每年秋天依旧结满果实。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去,枝桠纵横,影子斑驳,仿佛爷爷伸展的手臂,依然温柔地护着一方天空。原来最深的呵护,并非要遮住所有风雨,而是教会你在风雨中辨认方向;不是替你走完所有长路,而是让你知道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盏灯,为你亮着,不灭,不熄,不语,却永恒。